知易行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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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 2025-12-23 / 2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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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易行难

## 隐痛如茧

“知易行难”,这四字箴言如一枚光滑的石子,被思想的河流反复冲刷,磨得圆润,却也磨得令人心生倦怠。我们太习惯于将它含在口中,仿佛舌尖一抵,便能触到某种不言自明的真理。然而,这真理的真容,果真如我们脱口而出时那般轻巧、那般理所当然么?窃以为,与其说“知易行难”是普世的公理,毋宁说它是一层薄雾,常常遮蔽了潜藏于“知”之下的巨大深渊——那“知”的本身,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“易”过。真正拦住我们去路的,往往是那未曾被语言照亮的、暧昧而沉重的“未明之知”。

我们惯常所言的“知”,多指向那套条分缕析的、可以言传身教的认知体系。譬如健身之法、写作之技、修身之道,白纸黑字,逻辑井然,看似触手可及。这份“知”的“易”,在于其形式的可复现与可传递。它如同绘制精良的地图,山川河流,路径分明。可手握地图,便等于遍历了那片土地么?当我们说“我懂得节制饮食利于健康”,这“懂得”是头脑对一组因果命题的确认;而面对具体美食时,那从肠胃深处升腾起的渴望,记忆中味蕾炸开的欢愉,以及“仅此一次”的自我妥协,才构成了此刻真实的、全部的“知”。这份“知”,混杂着生理的冲动、情感的牵连、经验的惯性与即时的欲念,它远非那张清晰的地图,而是一片泥泞的、正在我们脚下颤动的土壤。那份“地图之知”的“易”,在这份“土壤之知”厚重而混沌的“难”面前,顿时显得单薄而苍白。

这“未明之知”的国度里,居住着我们意识疆域之外的“原住民”。首先是**身体之知**。它沉默如金,却以酸痛、以颤抖、以无法抑制的渴求来宣告它的法则。立志晨跑者,闹钟响起时那份眷恋被褥的温暖与沉重,是骨骼与肌肉在漫长黑夜中凝结的记忆,是远比意志新鲜的“知识”。其次是**情感与潜意识之知**。它如同深水之下的暗流,无形却主宰着航向。我们或许“知道”应当宽恕,可心底那簇被背叛的怒火,那份受挫的骄傲,却编织成更为坚硬的“知道”——一种关于伤害与防御的、本能般的认知。它驱使我们在理智选择宽恕的刹那,嘴角却绷紧,言语仍带刺。更有那**时代与集体的无意识之知**,如同空气般弥漫。当我们“知道”个性可贵,却不自觉地在潮流中 smoothing 自己的棱角,这便是那套关于“安全”、“合群”的古老生存知识,在基因与社会记忆中的绵延。

“知”与“行”之间,横亘着的并非一道可一跃而过的沟壑,而是一片晦暗不明的沼泽。这片沼泽,便是这些未被理性之光照彻的“未明之知”。“行”之艰难,往往并非败于意志的薄弱,而是困于这种内在的撕裂:头脑中的“地图”与身心所浸淫的“土壤”发生了剧烈的冲突。每一次“行”的尝试,都是一场对既有“土壤之知”的勘探、对话,乃至宣战。王阳明所言“知行合一”,其精微处或许并非强调“知”后必能“行”,而是揭示那真切笃实的“行”本身,便是“知”得以深化、澄清乃至完成的唯一途径。未有在凛冽寒风中切实迈出的第一步,我们对“坚持”之知,便永远隔着一层浪漫的想象。

因此,“知易行难”这一叹息,或许该翻作“知难,行亦难”。那“易”的,只是知识的幻影,概念的浮标;那“难”的,是穿透幻影,去触碰、辨识并转化那构成我们生命实感的、浩瀚而沉默的“未明之知”。真正的“知”,并非是获取一张完美无瑕的地图,而是有勇气踏入自身存在的未知腹地,在每一次举步维艰的“行”中,去体验、去咀嚼、去整合那些无法被轻易言说的部分。当“知”从轻盈的概念,沉潜为带着体温、粘着泥土、回荡着心跳的体认时,“行”便不再是其艰难的证明,而成为其丰满的延伸与完成的形态。在这条路上,没有一劳永逸的“知道”,只有永无止境的“知行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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