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智者,方圆有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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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 2025-12-23 / 3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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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智者,方圆有度

## 方圆有度

中国老话里藏着大智慧:“做人要外圆内方。”这方圆二字,岂止是做人的道理?它更像一副隐秘的透镜,借它望去,文明的长河忽然呈现出奇特的纹理——那些传世的礼器、沉默的城墙、笔墨间的诗画,竟都是同一枚古老铜钱的正面与背面。

让我们先从掌中物说起。细看一枚战国刀币,或是一枚开元通宝,外廓浑圆如天穹笼盖,内孔方正似大地安稳。这方圆相生的形制,怕不只是铸造的便利。先民在交换粟米的叮当声里,已将宇宙的秩序悄然铸入。那圆形无始无终,流转不息,是时间,是变易,是《易经》里“周流六虚”的天道循环。而方孔棱角分明,规矩森严,是空间,是秩序,是《周礼》中经纬天下的九州井田。钱币在万民手中摩挲传递,每一次触摸,都是对“天圆地方”宇宙图景的无声温习,对“流通”与“规则”这对孪生法则的肉体记忆。这微小的方圆,竟成了文明基因最坚硬的载体。

目光放远些,投向大地上的刻度。看那古城的轮廓,无论是《考工记》中“方九里,旁三门”的王城理想,还是汉代长安“北斗七星”与“南斗六星”的苍穹投影,方正城墙勾勒出人间的秩序与威严。然而,城中里坊的横平竖直间,必有蜿蜒的市河穿过;笔直的御道尽头,总有圆融的坛庙屹立。礼制建筑更将这哲学演绎到极致:天坛圜丘,三层圆台白玉栏杆,层层向天,祭天时仿佛将人的祈愿送入那无极的浑圆之中;地坛方泽,青石砌成方形水池,稳重厚实,祭地时似要拥抱这承载万物的方正大地。这方与圆,在砖石土木间,凝固成一组关于“规矩”与“通达”、“秩序”与“生生”的永恒对话。

这对话,最终在人的心性与笔墨间达到顶峰。儒学殿堂里,“矩”是至高尺度。《礼记·大学》纲领,从“格物”到“平天下”,步步为阶,是行为与理想的方正蓝图。然而,这方正从不意味僵死。孔子沉吟:“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那终极的自由,竟是在生命画完一个丰盈的圆后,与最初的“矩”完美重合。最高妙的“方”,竟能内化为“圆”的轴心。

笔墨丹青,便是这心象的外化。中国书法,铁划银钩,笔笔皆有“中锋行笔,藏头护尾”的法度,那是“方”的筋骨,是千年不易的理路。但看怀素狂草,满纸云烟,线条回环奔腾如惊蛇入草,那是“圆”的气韵,是瞬间奔涌的生命。一张宣纸,便是方与圆搏弈共舞的宇宙。绘画中的“圆”,更是一种至高的精神意象。南宋马远、夏圭,画山石用斧劈皴,棱角嶙峋,是“方”的刚健;而画面留白处,水云空茫,或一轮圆月孤悬,那“圆”便成了无限的遐思、未尽的余韵,是心灵得以遨游的浑沌。至若八大山人笔下,一只孤鸟,白眼向天,蜷缩的身躯团成一个倔强又孤高的“圆”,立于枯枝这冷硬的“方”上,那便是将整个遗世的悲愤与卓然,都凝炼在这寥寥的方圆对抗之中了。

从钱币的实用,到城池的礼制,再到心性的修为、艺术的化境,这“方”与“圆”的智慧,如双螺旋结构般缠绕上升。它教导我们,“方”是根基,是原则,是文明得以立身的规矩与骨骼;“圆”是运用,是变通,是生命得以绵延的气韵与血肉。真正的智者,懂得在恪守内在方正准则的同时,赋予外在言行以圆融的弹性与温度。这并非世故的妥协,而是如流水般,遇方则方,遇圆则圆,形态万变,其质不改。此所谓“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”,在万千世相中既能从容流转,又不失心中那根定海神针。

方圆之度,实为生命与文明的至高韵律。它让青铜的冰冷有了天地的体温,让砖石的沉默唱出宇宙的弦歌,让一笔一墨,都承载起乾坤的重量。这度量,至今仍在我们血脉里静静搏动,等待着每一次“择善而固执”的方正,与每一次“通权而达变”的圆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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