懂得珍惜,才配拥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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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 2025-12-23 / 5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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懂得珍惜,才配拥有

## 流动的国界

我曾见过故乡在阳光下像水银般流动的模样。

六岁那年夏天,我坐在门槛上,看祖父用一把小锤,轻轻敲打着家传的银镯。镯子在老木桌上微微震颤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,落在银镯上,竟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——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镯子熔化了,化作一泓液态的光,在桌面上缓缓流淌。“银是有生命的,”祖父说,“它记得自己曾是大地深处的矿脉,记得被烈火熔化的痛楚,记得匠人手里的温度。懂得珍惜它记忆的人,才配拥有它。”

这个比喻像一颗种子,落进我心里。许多年后,当我在大学图书馆尘封的地方志里,看到关于“流动的国界”的记载时,祖父的话突然轰鸣着苏醒。

那是一本乾隆年间编纂的《滇边纪要》,脆黄的纸页上这样写道:“滇南有银矿,曰‘宝兴’。矿脉横跨滇缅未定之地,地下的银子不理会地上划界的朱砂,兀自蜿蜒如地下之河。两国矿工常于坑道中相遇,共一盏灯,同一条矿脉,遵一条不成文的铁律——‘银子流到哪里,哪里就是今天吃饭的地方’。”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往事,在我眼前铺展开来:在深达百丈的坑道里,云南口音与缅北土话相互应和;交换的不仅是汗水,还有揣在怀里的糯米粑粑和异国歌谣;当一方矿脉枯竭,另一方会自然地让出通道,因为“银子今天不在这里了”。

最让我震撼的是一则附在书页边缘的铅笔批注,墨迹尚新:“1937年春,于宝兴矿最深巷道,见岩壁刻字:‘今日之银,明日之水,后日之风。执者失之,惜者得之。’——矿工王大有,光绪廿三年。”这个叫王大有的矿工,在一百四十年前的地心深处,用凿子刻下了与祖父如出一辙的智慧。珍惜,不是死死攥住,而是理解事物如银、如水、如风般流转的天性。地上的国界可以用刀剑划定,但地下的银脉、矿工之间的默契、还有那份对共同劳作成果的敬惜,却始终按照自己的逻辑静静流淌。

我把这些发现告诉祖父时,他正在擦拭那些银器。听完,他沉默了很久,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。“这是你高祖父用过的,”他缓缓展开,里面是一把磨损严重的矿镐,木柄被手掌磨出温润的光泽,“他就在宝兴矿干活,直到矿井关闭。”我接过矿镐,沉甸甸的。在镐柄底部,摸到几道凹凸的刻痕。对着光仔细辨认,是三个字:**惜**。

我忽然全明白了。珍惜的“惜”,从来不是固守的“惜”。矿镐要珍惜矿石,就必须深入岩层;银器要珍惜其美,就必须承受锤炼;国界要珍惜和平,就必须懂得那些比政治版图更古老、更坚韧的纽带——人的劳作、物的流转、记忆的传承。那些矿工在黑暗中分享的光、食物与歌谣,本身就是一条超越地图的、温热的血脉。

去年清明,我陪祖父回滇南老家。宝兴矿早已废弃,长满荒草。我们站在山梁上,脚下是看不见的、纵横交错的古老坑道。祖父指向远山起伏的轮廓:“看,那就是曾经的国界,现在早没人提了。”夕阳西下,群山的曲线温柔得像流动的熔银。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到,有些东西从未消失:地下的银脉或许已经采尽,但由珍惜所铸就的、人与物之间、人与人之间那种流动的、富有生命力的联结,依然在这片土地下无声奔涌。

风从缅甸方向吹来,带着雨林的气息,轻轻拂过祖父的白发,拂过我的脸颊。我忽然想起王大有在岩壁上刻下的后半句——“执者失之,惜者得之。”我们真正拥有的,从来不是静止的领土或物质,而是那份懂得万物皆流、因而小心护持其流转过程的,温柔的悟性。

就像懂得银的记忆,才配让它点缀手腕;懂得山的语言,才配行走于它的脊梁;懂得国界之下那些活生生的血脉,或许,才配谈论更恒久的和平与安宁。珍惜,是松开紧握的拳头,让光在指缝间如水般流过,同时深知,这光曾温暖过无数双同样松开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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