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第一次在曾祖父的老宅里见到那口井。井口被厚重的石板封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像是大地闭上的眼睛。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打开看看,父亲摇头:“你曾祖父说过,这口井只属于他。”我不明白,一口井而已,怎么会有主人?
多年后我才懂得,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井。它或许不是真实的井,却比真实的井更幽深,更隐秘,盛着我们这辈子所有的秘密。
曾祖父那辈人,井是活命的源泉。在战乱频仍的年代,村里每个院子都有一口井。曾祖父的井打得特别深,据说挖了整整四十九天,穿透了三层岩层才见到水。那水清冽甘甜,旱年也不曾干涸。他曾说:“人在井在,井亡人亡。”那口井里不仅藏着水,还藏着他从军阀手里逃命的夜晚,藏着偷偷接济过路游击队员的米粮,藏着一个小人物在乱世里的坚韧。后来有了自来水,村里人陆续填了井,只有曾祖父固执地留着。他每天清晨依然打一桶水,喝一口,再浇那棵老槐树。直到他去世,那口井才被封上。这井,确实只属于他。
父亲也有他的井。他的井在城里的筒子楼,虽然那里根本没有井。他说小时候家里穷,唯一的“井”是楼道里公用的水龙头。冬天水龙头冻住,母亲要用热水浇才拧得开。就是那涓涓细流,滋养了一家六口人,也滋养了他的大学梦。他的“井”是苦的,也是甜的,盛着恢复高考那年深夜苦读的灯光,盛着母亲往他书包里塞馒头的温热。现在他住进了有电梯的楼房,却总爱回去看看那栋即将拆除的筒子楼,摸摸那早已锈死的水龙头。
而我的井呢?我想了很久。我的井可能是少年时那家旧书店,也可能是在南方打工时租住的地下室。但真正让我觉得那是“我的井”的,是三十岁那年辞职写作的决定。那时所有人都说我不务正业,只有妻子默默支持。无数个深夜,我对着空白的文档,像在挖一口深井,一铲一铲,不知道能不能挖到水。失败、退稿、质疑,都是井壁上的碎石。直到有一天,我终于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,那一刻像挖到了泉眼,清凉的水汩汩涌出。那口井至今还在挖,越挖越深,水越来越清。
每个人的井都不一样。有的人的井是爱情,一生只为一个人深情;有的人的井是故土,走得再远也要回来;有的人的井是信仰,在黑暗中支撑他们前行;有的人的井是艺术,用一生去打磨一件作品。井口很小,小到只容一人俯身凝视;井底很深,深到足以容纳一生的悲欢。
不要羡慕别人的井。沙漠旅人需要深井,山居人家只需浅泉。你的井或许不深,但水是甜的;他的井或许很大,但水是咸的。重要的是,那是你自己的井,是你一铲一铲挖出来的,每一块石头都记得,每一捧土都有温度。
如今我明白了曾祖父为什么封上他的井——有些东西只能带走,不能分享。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口井,我们各自挖掘,各自汲取,各自在黑暗中摸索光明。井水映照的不是天空,是一个人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