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你坚强坚持常伴左右

Administrator
Administrator
发布于 2025-12-23 / 6 阅读
0
0

愿你坚强坚持常伴左右

## 被“坚持”伤害的那个早晨

那年春天,我被一句咒语困住了。

高三教室的后墙上,红色标语像一道符咒:“愿你坚强坚持常伴左右”。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,墨迹浓得像是用我们的睡眠熬成的。班主任说,这是他对我们最深的祝福。于是从清晨六点到深夜十一点,我像一枚被钉在时间轴上的标本,重复着听课、做题、考试的固定动作。坚持,成了唯一的宗教;坚强,成了唯一的道德。

我的同桌林薇是第一个叛教者。

那是个寻常的周三,晨读刚开始十分钟。她突然放下英语课本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。在全班机械的背诵声中,她打开盒子,用指甲挑起一点泥土——真的是泥土,深褐色,还带着潮气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土抹在桌面上,抹成一圈圈的漩涡。接着,她拿出几粒种子,葵花籽,普通得在任何一个炒货摊都能找到。她将它们按进土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婴儿。

“你疯了?”我压低声音,“老班看见会撕了你的。”

林薇没抬头,继续用指尖整理那圈小小的泥土。阳光从窗缝挤进来,照在她手指上,那些泥土突然有了丝绸的光泽。“我只是想看看,”她说,“在不被允许的地方,生命会不会换个方式生长。”

坚持的堤坝,就是从那个早晨开始溃败的。

我们的日子依然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的单元。但课桌下,一场静默的革命正在发生。第三天,嫩黄色的芽尖顶破土壳时,我听见林薇极轻地舒了口气,那气息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第七天,两片真叶展开,她趁着老师板书时,用手指沾了水杯里的水,偷偷滴在土壤上。水珠顺着叶脉滚落,在试卷的一角洇出小小的湖泊。

我开始在坚持的间隙开小差。数学公式的缝隙里,我看见那株葵花在偷长;英语听力的空白处,我听见细胞分裂的噼啪声。它越长越不像话——茎秆歪向窗外的阳光,叶片大得遮住了半本《五三模拟》。更惊人的是,它开始改变周围的空间:前桌的男生偶尔会回头瞥一眼,冰冷的眼神碰触到绿意时会突然柔软;就连最严厉的物理老师,有一次讲解能量守恒时,手指无意中点向我们的方向,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,避开了那抹不该存在的绿色。

真正的审判在一个暴雨天降临。

台风过境,教室门窗紧闭。葵花已经长到一尺高,因为缺少阳光,叶片有些发黄。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班主任突然推门而入——他本该去开教师大会的。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流进衬衫领子,他的眼镜片上蒙着水汽,但这不影响他鹰一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抹扎眼的绿色。

时间凝固了。全班同学的“坚持”在这一刻显出了原形:那不过是恐惧浇铸的雕塑。班主任一步步走过来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粘腻的声音。他站定在我们的课桌旁,影子完全笼罩了那株植物。我看见林薇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挺直了脊背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声音很平静,反而更可怕。

“是葵花。”林薇说。

“我知道是葵花。我问的是,它为什么在这里?”

全班死寂。只有窗外暴雨砸着世界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捶打鼓面。就在这个时刻,我体内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断裂了——不是那根叫“坚持”的弦,而是绑着它的枷锁。我站起来,动作快过思考:

“老师,是我放的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我,包括林薇惊愕的眼睛。班主任缓缓转向我,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。但我突然不怕了。在那个被“坚持”异化的世界里,我第一次感到血液真实地流过心脏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我看向那株葵花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黄瘦的叶片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弧度。然后我说了至今想起仍会颤抖的话:

“因为……我想看看,除了坚持,我们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活法。”

暴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。班主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最终,他没有撕掉葵花,也没有叫家长。他只是转身走向讲台,背对着我们,看向窗外被雨水泡发的天空。良久,他说:

“下不为例。还有一百零三天高考。”

那天放学后,我和林薇把葵花移栽到教学楼后面一块废弃的花圃里。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,根须很快就被大地接纳。我们离开时,它那些耷拉的叶子已经开始重新朝向云层后看不见的太阳。

后来,我们依然坚持着,刷题、考试、排名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当“愿你坚强坚持常伴左右”的标语在高考后终于被撕下时,我伸手摸了摸那堵突然变得陌生的墙——原来没有标语的覆盖,墙面本身是有温度的。

毕业后回校取录取通知书,我特意绕到那个花圃。葵花已经长得比我还高,金黄色的花盘灼灼燃烧,黑色的籽实排列成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。它一次也没有结出可以炒制的瓜子,那些籽实干瘪、瘦小,却饱满地收藏了整个被雨水浸泡的春天。

去年冬天整理旧物,翻出高三的日记本。在最后几页,我发现了林薇的字迹,写于高考前夜:

“我们误解了坚持。它不是把自己钉进固定的轨道,而是当全世界都说‘只能如此’时,你记得生命还有别的生长方式。真正伴随左右的,从来不是坚持本身,而是那株让你敢于不坚持的野葵花。”

原来,那个被“坚持”伤害的早晨,恰是自由第一次学会直立行走的时刻。当坚强不再是一副必须时刻穿戴的盔甲,当坚持不再是唯一通往未来的铁轨,生命才终于听见自己拔节的声响——那声音很轻,却震耳欲聋。
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