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我本自具足

晨起对镜，镜中人神色疲倦，似有些茫然，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这倦，并非全是肉体的困乏，更像一种深植于心神的内耗——总觉得自己还“不够”：学识不够丰赡，成就不够煊赫，性情不够圆融，乃至镜中的面容，也总觉不够悦目。这“不够”二字，如附骨之疽，又如悬顶之剑，催逼着人向前赶，却又让人在奔忙中，日益感到一种中空的、失重的虚乏。

这样的倦，大抵是现代的传染病。我们的目光，太容易投向自身之外那无垠的“参照之海”了。古时，“邻家之子”不过是乡野巷陌的谈资；而今，数字的帷幕将整个世界拉至眼前。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目睹他人的“丰足”：精妙的见解、华丽的旅程、完美的人际、炫目的成功。每一帧画面，每一声喝彩，都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我们自身的“缺憾”。于是，内心的天平永在失衡，我们总在汲汲营营地“补足”——用一件新衣补自信的缺口，用一纸文凭补才智的惶恐，用众声的赞许补存在的微渺。我们像古希腊神话中那位被罚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，只是我们的巨石，是自己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“不够”的深渊。推石不止，疲惫不息，而山顶永不可及。

由此，我们便与那最朴素也最深邃的真相——那句“我本自具足”——生生隔绝了。

“我本自具足”。这五个字，并非狂妄的自诩，宣告已拥有一切；亦非懈怠的托词，教人止步不前。它是一声唤醒，是对生命本质一种沉静而笃定的确认。它说的是，我们的存在本身，便是一个圆满的起点，一个自洽的宇宙。我们的心灵，生来便有感知明月清风、体味悲欢离合的完整机能；我们的精神，本具追问星空、孕育诗篇的无尽潜能。这“具足”，是那不必假借外物便能萌发的恻隐之心，是困境中不期然涌现的勇气，是独处时内心自然流淌的寂静与丰盈。它不是已经完成的静态结果，而是生命源头那活泼泼的、永不枯竭的“可能性”的汪洋。我们一切的追寻与成长，不应是源于“我缺故我要”的焦灼匮乏，而应是从这丰沛的海洋中，自然流淌出的、朝向更广阔表达的渴望。

明白“我本自具足”，生命的气象便截然不同。那驱策我们的，将不再是身后“不够”的鞭影，而是前方“可能”的召唤。我们读书，不是为了武装一个贫瘠的自我去与人较量，而是让先贤的智慧，来唤醒、印证、并壮大我心中本就沉睡的理性与灵光；我们爱人，不是为了填补自身的孤单，而是我情感宇宙的本自丰饶，自然渴望与他人的星空交汇、辉映。我们依然努力，但姿态是从容的，如树木向着阳光生长，它的每一分延伸，都源于内在生命的饱满冲动，而非对贫瘠的恐惧。

窗外，一株木兰静静地立着。它不曾焦虑自己的花朵是否比牡丹富丽，也不担忧枝叶是否比松柏苍劲。春天来了，它便从容地绽放，竭尽它作为一株木兰的全部可能性。它的美，正在于这全然的“自足”。人呢？或许我们穷尽一生要修的功课，就是拂去心上那层“不够”的尘埃，重新看见、并信任那个本自具足的自己。当你能在对镜时，不再以挑剔的目光搜寻缺憾，而是以静观的安然，认出那个独特而完整的存在——那眉宇间的经历，眼波里的思绪，那无一不诉说着一个生命不可复制的历程与储量——那一刻，真正的从容与力量，才会从生命的最深处，温和而坚定地升腾起来。

原来，真正的富足，不在无尽的占有，而在这一刻的了然：我本自具足，何须外求。于是，那镜中的容颜，仿佛也透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、源自内在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