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就是有时候笑一笑别人,有时候被别人笑一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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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 2025-12-23 / 2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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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就是有时候笑一笑别人,有时候被别人笑一笑

## 戏谑之刃

人生在世,无非两件事体:有时笑笑他人,有时被他人笑笑。此言听来轻巧,不过茶余饭后的解颐之语,然则深味之下,其中却横着一把锋刃未明的器具——笑。这笑,非单是颊上肌肉的牵动,喉间气流的震颤;它是一面蒙尘的镜,既能照见施笑者的姿态,亦能映出受笑者的形容,更于那光影晃动之间,隐隐揭示着人我边界的脆弱与生存境况的某种荒凉本质。

笑人者,常自觉踞于高岸。那笑声的扬起,往往先要寻一个踏脚的石墩,这石墩便是“我”与“他”之间一道武断划下的沟壑。我们笑他人衣冠的落伍,谈吐的俚俗,境遇的窘迫,或是理想的不切实际。这笑声里,藏着一份不言自明的确认:确认“我”之正常、优越、安全,与“彼”之非常、低劣、可笑,判然两分。古人云“五十步笑百步”,其深意不仅在于退步的多寡,更在于那“笑”的动作本身,便是一道急于确立自我的边界宣言。我们在笑声中将他人客体化,成为一个可供观赏、品评、乃至挪揄的“对象”,从而在想象中夯实在变动世界里那飘摇不定的自我存在感。这份快意,犹如夏日饮冰,凛冽而短暂,其根底处,却可能潜伏着对自身边界同样模糊、地位同样不稳的深层不安。那用来划分疆界的笑,其声愈响,有时反而愈显出其下的虚空。

沦为被笑者,则如独对寒锋。他人的笑声聚拢来,仿佛无形而有质的罗网,罩住周身。昔日阮籍“见礼俗之士,以白眼对之”,其孤傲的背后,何尝不是预先筑起心墙,以抵挡那可能袭来的世俗讥笑?寻常人无此决绝,便多在笑声中感到一种温和的暴力,它不伤皮肉,却直刺魂魄。自我的形象,本如镜中花、水中月,需借他人的目光方能隐约成形。而当这目光浸透了嘲弄的意味时,镜中的映像便骤然扭曲、破碎。此时的人,仿佛被骤然抛入一个异己的舞台,自己成了剧中懵懂的小丑,而剧本与笑闹的权柄,皆操于看客之手。这份窘迫与孤独,揭示了个体在群体意绪前的渺小,也照见了那个渴望被认同、却又时刻可能被否定的,惶惑的“我”。

然而,人生的幽邃与救赎之机,或正暗藏于这“笑人”与“被人笑”的轮转之间。绝对的、单向的笑,终将凝固为傲慢的枷锁或耻辱的烙印。唯有当一个人真切地体味过被笑的锋芒刺肤之痛,或许才能对自己发出的笑声,多一份迟疑的掂量。这便是一种“视角的互换”,一种对那脆弱边界的亲证与领悟。明人徐渭,才情恣肆,一生却屡被命运所笑,潦倒以终。他的书画,笔墨狂放如哭如笑,那其中固然有个体的悲愤,但何尝不是将一己的遭际,化入更广阔、更荒诞的人间戏剧中去观照?这便是于被动承笑之中,生发出一种主动的、超越的“自笑”。能“自笑”,便是能在灵魂里同时安置那个发笑的看客与那个被笑的小丑,让二者对话,乃至相拥。

于是,最高的人生智慧,或许并非避免笑与被笑,而是洞悉这场无尽戏剧的本质,并最终将那一丝悲悯,首先投向自身。当我们能坦然地说“人生不过有时笑笑别人,有时被别人笑笑”,并在这平淡的陈述里,听出其间轮转的必然与辛酸,我们便可能从那无意识的、划界的笑,走向一种有意识的、融界的“幽默”。这幽默,不是利刃,而是微光。它照亮彼此的笨拙与局限,却不再急于切割;它承认人我的滑稽与无奈,却不再蕴含鄙夷。在这微光的映照下,那曾经森严的“我”与“他”的壁垒,或许会渐渐显得透明而柔软。我们终将了悟,在这趟短暂的行程中,每个人都既在舞台中央笨拙地演出,也在观众席上不经意地发笑。而人生的况味,就在这笑与被笑的流转缝隙里,悄然滴落,既苦涩,又深沉,最终汇成一道理解与宽容的无声之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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