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被贩卖的童年
记忆里那个哭着的孩子,眼眶还蓄着盐的潮汐,嘴角却已不自觉上扬,从喉咙深处挤出咯咯的笑。这笑是涨潮,轻易淹没了最初那场暴雨。而如今的我,熟练地牵动面部肌肉,弧度精准,眼底却干涸得发烫,有什么东西在笑容的废墟下慢慢龟裂。我们常说这是成长,是成熟。我却总在深夜疑心,这并非一条单向度的进化之途,而是一场悄无声息、规模浩大的置换——我们用与生俱来的真实,向世界典当了一套合乎时宜的面具。
童年的哭与笑,是两条不受管辖的溪流,可以瞬息转换,只因它们都发源于同一座名为“真”的山脉。眼泪为打翻的牛奶,为摔疼的膝盖;笑声为一只蚂蚁的跋涉,为雨后的水洼。情绪是纯粹的物理反应,像光穿透棱镜,直接而绚烂。那时的玩具,是这“真”的圣殿里最忠诚的伙伴。一个褪色的布偶,一辆缺轮的小车,被我们赋予完整的灵魂与生平。我们对它们说话,向它们倾吐秘密,在它们沉默的“倾听”中,完成最初的情感投射与人格演练。这并非孤独,而是一种丰饶的自我构建。玩具是安全的镜像,照见我们尚未被规训的内心。爱它们,实则是练习如何去爱。
是从何时起,坐标系悄然反转?社会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它的奖惩机制。直白的哭泣被贴上“软弱”的标签,肆意的欢笑需符合“场合”的规范。我们学会了“表情管理”,笑成为一种通用货币,用来购买人际的和谐、机会的青睐,甚至仅仅是一日的安宁。那笑着笑着便涌出的泪,是疲惫的堤坝在无声处的溃决,是典当了真实情感后,灵魂深处传来的、无法完全压抑的警报鸣响。我们赢得了世界,却在自己的皮肤下,感到一丝凉薄的陌生。
更隐秘而锐利的置换,发生在关系的维度。昔日将玩具当作朋友,是在物中寻觅人的温度;今日将朋友“当作玩具”,则是在人中降格物的功利。这里的“玩具”,不再是充满灵性的伙伴,而是被抽空主体性的“物件”,是可供把玩、利用、必要时亦可弃置的“工具”。我们开始在酒桌上称兄道弟,在心里计算筹码;在朋友圈点赞喝彩,在背后评估人脉。关系被“资源化”,情感被“流量化”。那个曾对布偶诉说梦想的孩子,如今或许正娴熟地运用话术,将某个“朋友”推向他并不需要但于己有利的境地。这并非我们天性凉薄,而是在一个将效率与利益奉为圭臬的系统中,我们被系统性地“训练”成了精于计算的玩家。玩具的“物性”被剥离了神性,朋友的“人性”却被强行赋予了物性。这是现代性对人最深刻的异化之一:我们不仅与劳动产品异化,更与最本真的情感联结方式异化。
于是,我们站在人生的中途,身后是那座云雾缭绕的“真”之山脉,眼前是平坦广阔却略显荒芜的理性平原。我们无法,也无需退回到那个哭笑的童稚年代。成长的代价,思维的复杂,本就是人类文明的题中之义。然而,是否有可能,在这片平原上,为我们被典当的情感,保留一小块赎回的飞地?
或许,答案就藏在那最初的“置换”里。我们不曾真正失去那座山,它只是被层叠的社会积尘所覆盖。那些深夜突如其来的无端泪水,那些面对至交时卸下心防的笨拙,那些对一只猫、一朵云、一首老歌毫无功利心的悸动,都是山脉在地底传来的、微弱却固执的震动。赎回的仪式,未必是激烈的反抗,而可以是对自身“陌生感”的持续觉察,是允许自己在某些时刻“不得体”的真实,是在计算的关系网络中,依然尝试去建立一两个基于纯粹“喜欢”而非“有用”的连接。
我们或许再也无法像儿时那样,哭着哭着就笑了。但我们能否努力,不让自己总是在笑着笑着时,才发现已无泪可流?我们注定要长大,要步入复杂的博弈,但内心深处,是否还能为那个曾与玩具共筑王国的孩子,留一扇不设防的窗?当暮色降临,万家灯火亮起如一片理性的星图时,我们还能否辨认出,哪一盏,是最初那簇毫无用处、却温暖无比的童真之火?
置换已然发生,但赎回的密钥,从未离开过我们颤抖的掌心。它不在遥远的过去,而在每一个意识到“典当”发生的当下,在那敢于对完美微笑说“不”的瞬间裂隙里。